《杨元庆密码》（1）忙得放弃出国的青年 联想, 杨元庆, 柳传志, 童年, 故事

文=杨艾祥



让柳传志真正对杨元庆产生强烈印象并不完全是他的业绩，更在于一件让柳传志感到意外，而杨元庆却感觉很平常的小事情。

那一天，柳传志给杨元庆打电话，派他去夏威夷参加惠普的全球代理商大会–对于柳传志来说，让杨元庆去参加这样的会议多少有些慰劳他的意味儿。但杨元庆很自然的回答却让柳传志有些意外，他说：“最近销售的事情特别多，如果实在忙不过来，能不能换具体管业务的杨一兵去？”

需要知道的背景是，当时出国无疑是任何人都不愿意放弃的机会。而杨元庆到联想，更大的目的还是以联想为跳板，早日出国。

·想出国的年轻人

2006年9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中国北京中关村电子商城熙熙攘攘。杨元庆从他那辆黑色的奔驰 S320车下缓步走了下来。

和大家经常在电视上看的杨元庆没有区别–《商业周刊》的记者描述说，他穿着一身灰色保守风格西装、黑发、圆脸、戴无边眼睛。有些腼腆。但是，他并不羞涩，他有着成功企业家特有的从容。

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杨元庆“从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仔细的看联想公司的显示器产品，轻声向店主询问。但每当他停下来时候，立即被众多的数码相机和照相机包围，接着是闪光灯不断。在这里，杨元庆就像一个摇滚巨星，他是中国的比尔·盖茨。”

但是18年前，1988年24岁的杨元庆刚刚从中国科技大学取得计算机专业硕士学位后来到中关村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会成为“中国的比尔·盖茨，就像人们无法想象当年的中关村大街会成为中国IT经济发展的坐标一样。

那时候的中关村大街被人们称为“骗子一条街”，破烂不堪，这里因出售盗版软件而声名狼藉。

杨元庆1988年刚到联想工作的时候，办公室就在中关村一家叫鼎好电子Shopping Mall的附近。那时候的联想还是一个很小的公司，叫Legend，而不是现在大名鼎鼎的Lenovo。公司在一个很矮小没有特色的三层楼里办公。他当年和四名室友一起住过的公司宿舍楼早已经被拆除修建成一个停车场。

当杨元庆站在中关村大街上长长叹息“都被拆了，一切都完全变了。”的时候，我们更应该叹息的是他杨元庆惊人的人生变化。

在到联想工作之前，杨元庆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商业周刊》的报道显然有些夸张–“他出生在中国东部的死气沉沉的合肥市，家庭贫穷。”而凌志军先生则用冷静的笔调记录说，“他1964年出生在安徽合肥，祖籍却是浙江定海，那里是中国最大的渔场。不过，这个家族的打鱼为生的历史到他的上一辈结束。杨元庆在安徽长大，在上海完成大学学业，又回到安徽，进了中国科技大学读研究生。这就是他进入联想之前的全部履历。”

关于杨元庆是浙江人还是安徽人如今在网上依然是口水仗的论点：当一个浙江人在互联网上骄傲地写到把杨元庆也纳入到了丁磊、陈天桥、求伯君、马云、江南春等浙江IT英雄的名单里的时候，有安徽人已经发贴称：“没有合肥工大,就没有杨元庆的今天!”发帖者说“杨元庆上高中最大的愿望是学文科，后来，之所以在高考第一志愿上报上海交大计算机系，第二志愿报浙大计算机系，第三志愿报的还是计算机系，是受她母亲在合肥工大一个朋友坚信计算机是未来发展方向的影响。”

是是非非不用赘述。

不过正如杨元庆自己所言他后来就读的两所大学却影响了他的性格和命运。一道是严谨和注重逻辑；另一道是自由、开放、雄心勃勃。

曾经在杨元庆身边工作过的中国科技大学博士，现北京四海雍智半导体测试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中国软件行业协会嵌入式系统分会副秘书长老杳（网名）后来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

“谈起对科大的感受，元庆认为科大三年的教育将使自己终身受益，因为科大的学风、科大的校风适合元庆的发展。

“其实这一点从联想官方的元庆简历中也能见一般，元庆的简历一般都注明中国科技大学硕士，对自己的本科学历提的很少，其实作为上海交通大学的毕业生，一样可以让元庆自豪，而且元庆的本科同学中也有很多已经成为明星级的校友，比如（老杳）当年陪同元庆在美国见过的茅道临，后来便是新浪的CEO和主要投资商，这一点也说明元庆对科大的感情很深。”

1986年，杨元庆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考入中国科技大学攻读计算机硕士学位。
在去联想之前，杨元庆对北京并不陌生，根据老杳的人记录，他只在合肥读了一年便到北京的研究生院就读。

不过关于自己所选择的计算机专业，杨元庆觉得有些阴错阳差。他这样解释道:
“我们那个年代，自我意识还不像今天的年青人这样强烈。我自己总是被安排去做原本并不是太感兴趣的工作。但我的性格是做任何事情都认真去做，力争把它做好，而不是仅凭兴趣去做事。”

直到杨元庆从上海交大计算机系毕业考上中国科大计算机系研究生，杨元庆还矢口否认自己在念本科的时候渐渐喜欢上了计算机。“当年报考科大计算机研究生，没有立即找工作，完全是一种求上进的表现。”

有意思的是，即使在上海交大紧张的学习中，杨元庆依然钟情于文学，他在大学里写过小说。他后来曾经在接受媒体的采访提到这个故事时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地说：“今后完全有可能写一本小说。”

而这些也许都是成就杨元庆的基因。他的一位下属很多年前就说，他不仅是他们的老总，也是他们的策划总监，“当我们文案写不好的时候，当我们广告语需要润色的时候，杨总总能帮上忙。”

1988年，杨元庆24岁，他除了呆在中科院自动化所写论文搞研究外事情并不多，
不过，中关村里的各种玩意儿还是让他心潮澎湃。和那个年代所有的有志青年一样，他为自己设计好了美好蓝图–去美国去拿一个博士学位，然后到鼎鼎大名的硅谷工作–他的很多学长已经比他先行一步了，他们让他欣欣然。然而，当务之急是先找一份工作，一方面自己还需要实践经验，需要历练，另一方面要挣钱吃饱肚子。

杨元庆开始通过找一个工作来作为自己出国读博士的跳板。这个跳板就是此后由杨元庆一手做大的联想。

·和强人一起遭遇联想

尽管并不新鲜，但是必须介绍一下联想。

1984年，联想在一间小平房里开始了它的创业历程，到1988年杨元庆到来之前，4年多的时间，这家公司经历了诸多折腾：倒卖彩电，却因为忘记把税费计入成本而赔钱，只好卖蔬菜来补贴亏损；遭遇女骗子，14万元现金成为别人的囊中物，而他们当时每月工资，不过几十块钱。后来，他们依靠帮中国科学院进口为上百家研究所配给的500台IBM电脑提供所谓的服务而赚到第一桶金–70万元；再后来，随着倪光南的“汉卡”的销售，到1985年，联想的营业额达到了300万元。到1986年，联想的营业额达到了1800万元，是上一年的6倍。到1987年，联想开始代理AST电脑。由于他们给AST电脑装配了联想汉字系统，导致了AST电脑在中国市场上经常脱销。那一年联想的营业额达到了7014万元。

用《联想局》的作者迟宇宙的话来说，至此，柳传志终于有足够的资本实力为联想布局了。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1988年4月1日，香港联想公司在柴湾的一栋破旧的大楼中诞生，它的英文名字叫Legend，中文的全称是“香港联想电脑有限公司”。4月1日，西方的“愚人节”，这个香港联想诞生之日，后来就成为联想新财年开始的日子。

接下来的1988年，联想第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这就有了想找跳板出国的杨元庆遭遇联想的故事。

关于到联想应聘的情况迟宇宙已经有了清晰的记录：那时候很多应聘者都未毕业，杨元庆也是如此。一轮面试下来，招聘委员会对杨元庆的意见最为统一，说这个人一定要，他是自动化所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专业好；他谈吐也不错，无论专业介绍还是个人条件表述，给人的感觉都非常好。

而关于杨元庆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改变的毛病–说话总是磕巴的，当年是如何骗过联想的面试官的,这是一个谜。

当然幸运的不止杨元庆一个，后来和杨元庆一起受到柳传志器重的郭为孙宏斌都在那时候进入联想。

值得叙述的是，就在杨元庆入住联想前后，比他早加入联想家庭的郭为已经通过“郭为追奖”的故事让柳传志赞赏有加。

根据迟宇宙的记录，“郭为追奖”的故事是这样的：当日国家评选科技进步奖，联想得到消息，说联想式汉字微机系统获了二等奖。柳传志大为不悦，觉得联想汉字系统怎么可以得二等奖而非一等奖呢？当日获一等奖的项目均与此前无任何区别，市场化程度既低，又无多大经济效益。联想汉卡的市场反映极为热烈，其又代表最新的技术，为何不能获得一等奖？他便派郭为去将一等奖追回来。

当日评选已经结束，名单业已内部公布，想更改结果可谓难于上青天。郭为一个评委一个评委地解释、谈话，居然获得了成功，最终公布的名单中，联想汉字系统终于获得了一等奖。

迟宇宙说，“郭为追奖”的成功，使柳传志见到了郭为的才华，也使联想从此有了“把5%的希望变成100%的现实”之典故。不久之后，联想撤销宣传组组建公关部，毕显林成为第一任经理，郭为则负责日常的具体事务，他在联想青云之上的日子到来了。

事实上，郭为这个后来要和杨元庆要分割联想的人除了追奖，还有更值得叙述的“业绩”：1988年4月18日，联想要在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召开“进军海外誓师大会”。之所以选择人民大会堂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地方，柳传志已经为公司的行为赋予了国家的光彩。

为了让“联想”这个名字被叫醒起来，为了让台下请来的记者有写的东西，也为了柳传志的一炮打响，他们必须“小题大做”。最好的小题大做的办法就是非得有个“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席”。

这显然是个不小的难题，从总书记、总理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以及国务院的副总理，所有的人选都在在柳传志的心中一一盘算过，最后把目标对准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彭冲。

刚刚拿到管理学硕士学位进入公司的24岁的小孩子郭为受柳传志指示前去完成这个任务。

称奇的是，郭为发现公司一个司机的朋友认识副委员长的女婿，于是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从副委员长的女婿到女儿，最后联系上了副委员长本人，居然成功了。

这是郭为在柳传志心中第一次加分。

而比杨元庆大一岁的清华大学硕士孙宏斌相比郭为则更实力派，他有着惊人的热情与蛮劲，这使他赢得了柳传志的信任。多年以后柳传志在谈及孙宏斌的功绩时说：“从1989年10月份起，企业部建立了13个独资分公司，营业额据报达到了2400万。在解决干部的配备问题上，他们有创新思想，敢于进有能力的人，这对于我们有震动，有思想突破。”

工作业绩也使孙宏斌的职位和权力迅速飚升。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从普通员工变成了主任经理，1990年他被破格提拔为联想集团企业发展部的经理，主管范围包括在全国各地开辟的18家分公司。

……

尽管如此，为什么最后脱颖而出的确实杨元庆？这是本书将要解答的悬疑。

·被柳传志看上的“杨元庆的小事”

因为把心思一直放在了出国上，杨元庆对应聘联想以及到联想后具体干什么工作视乎并不关心。

一个可以佐证的记录是，面试结束之后很长时间，负责审核进人的席克都没有看到杨元庆出现在公司，他就找了一个女孩子给杨元庆捎话，问：“杨元庆，你到哪儿去了？”传说中，杨元庆找到席克说：“你如果叫我到联想来，我就来。”

于是杨元庆就到联想来了。

尽管招聘时就对杨元庆印象很好，但是后来负责成立技术支持部的席克以“为了公司整体上的平衡”为由，并没有争取杨元庆进他的部门工作。他被安排到销售 部门–那个时候，联想需要的是销售额，需要的是营销人员。

于是，杨元庆就被分配去销售Sun的工作站。对于这段经历，后来杨元庆坦言：“说起来很惭愧，当时Sun的工作站卖得并不是很成功。我们代理的这个产品不是一个好的产品。它是Sun唯一一次使用Intel386芯片的工作站。尽管产品不是我们的，但毕竟是我们代理卖出的产品，因此，那时卖出工作站的心情是既兴奋又内疚。一台工作站卖出以后，就怀着补偿的心理，拼命地响应用户要求的各种服务。”

杨元庆的第一台Sun工作站是卖给当时的国家医药管理局的，“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高兴心情，但我还是认为，其实，这个客户当时并不应该买Sun的这种工作站，买一台PC就能解决问题。当然我们还是力推把这台工作站做出去。”多年以后，杨元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如此说。

刘韧后来在《少帅杨元庆》一文中对这段经历评价说，短暂并不算成功的Sun工作站销售经历，至少教会了杨元庆两点：一、一定要为用户提供最合适的产品，“Sun的这种工作站卖起来太别扭、太不舒服”；二、服务至上。这些理念在以后的联想PC中都有充分体现?

例如，尽管联想PC产品线很全，但杨元庆并不希望用户买技术最先进的产品。他说，最新产品因为软件欠丰富等原因，其实，您用的机会不太多，而且其降价幅度还很大，3个月就有可能降10000元。Intel的CPU刚推出时价格在1700美金左右，第一次降价，就会降到700美金左右。所以，杨元庆建议用户选择10000元左右的商用机，12000元左右的家用电脑。“因为这种电脑的CPU价格在100到200美元，其降价幅度已经不大，不至于造成浪费。”

在服务方面，杨元庆追求的是可实际实施的服务。“内行看服务，重点看厂商承诺的服务是否切实可行，‘3年上门真保修’，要在3年以后才可以检验这个诺言能否兑现。”杨元庆信心十足地说，联想PC的服务现在国内PC领域第一，因此，联想PC今后的服务要向圈外的海尔看齐。为此，他们特地组团参观了海尔的售后服务体系。

也就是再此期间，杨元庆顺利考完GRE，并报读美国芝加哥一所高等学府，等待学校信息反馈。也就在这个时候，杨元庆被任命为计算机辅助设备部的总经理，这是在1992年。

一方面是杨元庆的心没有放在联想，另一方面，对于蒸蒸日上的联想来说，杨元庆此时的业绩并不会被人看中，而在人才济济的联想杨元庆靠这点业绩也很难被柳传志看中。

所以，杨元庆真正让柳传志刮目还在于他和杨元庆的一次偶然的对话。

作为惠普的代理商，联想收到了惠普关于邀请其与昂那个到夏威夷参加惠普的全球代理商大会的邀请。

柳传志思来想去，杨元庆成了合适的人选–此前，这个有着1.81米的身高，宽阔的肩膀，棱角分明额头的年轻人，尽管不善言辞，说话时总带着口头语，但是他很实在，总会想尽办法解决问题。

于是，1992年4月20日，联想集团在将郭为、王平生、陈俭等人提升职位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让杨元庆也尝试着做更多的事情–他得到了联想CAD部经理的职位。

很显然，CAD部(CAD，Computer Aided Design的缩写，意思为计算机辅助设计)也并不是什么重要部门，说白了，和之前的Sun工作站一样都是基层销售部门。

那时候杨元庆的身上带着小票，谈成一笔生意之后就自己开票，然后自己去收款，自己到财务处去核对，等用户的款终于达到，自己拿着证明到库房提货。几十套机器，全要自己搬上搬下，自己验机，自己打包，自己寻找运输部代办托运。运出去以后还要去把运单号交给客户，帮助他催货。好不容易货到了，又出问题，于是帮助用户去维修。

这些事，杨元庆一直干到1993年。他和所有的普通员工一样，要干所有销售的事。

……

柳传志给杨元庆打电话，告诉他这一喜讯–在柳传志的心中，当时出国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杨元庆又是一直有着出国梦想的年轻人，他获得这样的机会一定会非常兴奋的。

不过杨元庆并没有兴奋，口气特别自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最近销售的事情特别多，如果实在忙不过来，能不能换具体管业务的杨立斌去？”

“这个电话给我很深的印象。” 柳传志多年后如此评价。而事实上，柳传志也曾经是一个“认人唯才”的领导人。对于一个人很有能力但不大老实的人，为了发挥这个人的才干，他甚至愿意再找一个人来看着他，也要让他把才干发挥出来。

凌志军由此预言，也许正是从这一天起，杨元庆在柳传志的“接班人序列”中，占到了第一位。

但是显然，这仅仅是杨元庆的开始。他要真的被柳传志认可，还需要做更多的事情。